順時、聽天、茶自在,讓一盅茶說一座山的故事 — 專訪「山說 Tearra」創辦人黃聖竣

— 本文「由 flavor 授權轉載」—

六月,艷陽在台北的巷子裡把屋簷的影子曬得純黑,午休覓食的上班族三兩穿越,手搖飲幾乎人手一杯。茶品牌「山說 Tearra」的工作室在這之間,創辦人黃聖竣在沒有做茶的時候,總會在這裡,眼望弄中的人們和四季,紫砂壺盛水,舀幾匙高山茶葉,在玻璃窗前靜候茶席的與會者們到來。

指頭勾著茶壺泡茶這件事,並不是年長者的專利。黃聖竣在茶產業當中相對年輕,創立山說也是近一兩年的事,但在這之前他已是有十幾年經驗的茶人。「嚴格說起來,大學的時候,就決定了要往茶的方向走。」黃聖竣說他與現今的 20、30 代人並無不同,高中時開喝手搖茶飲,但在一次機遇,讓他決心在飲茶之外,想好好看看茶變成茶湯之前的樣子。

茶,不只是一種農產品

說起少年記憶,黃聖竣的家庭本身有農業背景,耳濡目染,他也選擇農產業做志向,在求學時就做了許多嘗試——從稻米、大豆、雜糧和蘭花,他都曾涉略。在嘗試的過程裡,黃聖竣記得曾逢台灣茶葉出現食安、混茶的問題,他開始好奇,茶葉作為一種「農產品」,難道不能喝了嗎?

抱持這樣的疑問,黃聖竣認識了一家阿里山山腳下的茶行,身體力行去探詢他對台灣茶的疑問。然而這一問,讓黃聖竣發現從他的這一代開始,或許未來的世代對台灣茶的了解會越來越少、關心越來越淺薄,甚至當時茶行給他的反饋就像「這年輕人是很認真沒錯,但這樣問,再問個十年,也是瞎問」。初入茶行,如今依然震撼。

茶行隨即介紹在阿里山製茶的農友給黃聖竣,邀請他在製茶時上山「看一看」,黃聖竣描述那般景象:「當時茶葉正在做日光萎凋,就是做日光浴的意思。雖然茶葉看起來是很慵懶的躺在那裡,但我知道茶葉裡面其實正經歷很劇烈的化學變化,然後揮發出香氣物質。我聞只覺得很香,但製茶師傅卻可以透過這些香氣物質,去判斷茶葉目前的狀態,以及之後要進入什麼步驟和調整。那個製茶師傅抓到細微香氣變化的瞬間,我覺得真的是太藝術了!我要做這個!」

雖然那個「金色時刻」讓黃聖竣定下方向往茶產業走,然而一條產業有上中下游,從小聽著家長總說「務農很辛苦,好好念書,長大不要當農夫」的黃聖竣,回想起當時似乎還有著心魔:「那時就是不想做『工人』。」所以最初進入茶產業,黃聖竣是在茶行裡擔任品管與店頭銷售。

在茶行每天做的就是喝茶、檢驗品質與定價,並訓練要能喝出不同茶產區的特徵。然而黃聖竣漸漸發現高山茶作為台灣茶的特色,作為反映風土的一環,也時常是茶行作為招牌的產品,應該要「各有樣貌」才對,但某一陣子在他喝來,如果撕掉寫有產區、海拔的標籤,他的感受卻都差不多。黃聖竣形容那種毫無差異:「像騎了很多種不同廠牌的機車,明明是不同廠牌,他們有各自的技術,配備都不一樣,但我騎起來卻是同一種效果。」

這讓要推薦,告訴客人不同山頭的茶怎麼喝的黃聖竣心生空虛,口中說的似乎與茶葉脫節,讓他開始追溯茶葉源頭,來到製茶場,或許會有答案。「從那一刻起我覺得我真的想理解茶了。我從關注自身『想做什麼』,變成真的好奇『茶葉是什麼』。我在意的已經不是什麼比較好賺、好做或者有沒有前景,而是因為茶很特別、很美,打動了我,所以想知道更多,想去理解它。」

「我想變成茶葉的一部分。」

從工人做起,一步步黃聖竣待過各家製茶廠,看見每個山頭不同的樣貌,而他製茶的轉捩點,則在 2018 年他開始製作「自然農法」的茶葉。所謂的自然農法,起源自日本,在台灣相對陌生,並且難以用言語定義,是因為其訴求為順應自然環境,減少人為控制農作物的程度,但每個產區、每塊土地都有著不一樣的土壤和氣候,每種農作物也有不一樣的生長時間線,所以不同地方、作物的自然農法皆不相同。

而黃聖竣的自然農法,是這樣理解的:「自然農法的『自然』指得是觀察當下土壤的狀況,以及周圍的生態系;『農法』雖然是人為干預,但這個干預是讓作物能更融入種植的環境,與周邊的自然達到共生、共榮的狀態。」

黃聖竣以他在杉林溪契作,海拔 1300 公尺的茶園為例,那裡濕氣較重,所以茶樹底下的雜草要清理得很乾淨,避免不通風讓茶樹過於悶濕;而如果是民間鄉 400 公尺的茶園,因為較乾燥,又逢近年容易乾旱,樹下就要留草⋯⋯諸如這樣的判斷,他會依照不同的狀況,去客製化茶樹的生長環境。

「就像爬山,台灣有那麼多座山頭,他們都長得不一樣,所以才會爬完這座還想再爬另外一座,而不同季節的山頭風景也都不同,那個感受不是看紀錄片、看文字就能感受得到的。每座山、每塊田,每年都會有不同的氣候與土壤狀態,有不一樣的個性,要反映風土,就要用不同的方法下去耕作。我希望我做的茶,能讓喝茶的人感受到與那片土地有所連結。」這是黃聖竣選擇自然農法的初衷。

選擇自然農法也意味著不撒農藥、不施肥是基本,不以非自然的方式耕作,但要讓茶樹在自然的環境生長,甚至長得「壯」,黃聖竣說「養土」與「向下扎根」是耕作的關鍵。就像小學時自然課本所學的,根扎得越深,獲得的營養越多,樹就能長得越高大,茶樹也是。而茶樹長得越好,代表茶菁本身有更多的苦澀物質(才不會受病蟲害)。也因為自然農法茶樹每年的生長環境都不同,當葉子濃縮風土,狀況不定,製成茶就較易產生不好的風味。

以往很多人聽到自然農法茶,都會直覺認為是健康的茶,但不是可以「享受」的茶。黃聖竣說那是因為對待自然農法種出來的茶葉,如果用同一套 SOP 方法去製茶,沒有因為不同風土特性去量身定做製茶的方式,那自然農法的茶當然不好喝。

「自然農法茶其實更依賴製茶師的經驗和技術,才能把茶葉的風味真正發揮出來。」這個量身定做,也曾一度讓黃聖竣陷入苦思,回想如今的 「 山說 premium I 」1986 凍頂烏龍(以下稱 1986)就是他印象深刻的例子。黃聖竣說當年 1986 這批茶讓他把畢生所學的都用上了,但還是達不到標準,因緣輾轉下,他來到鹿谷一家炭焙廠,據說這裡有位年過七十,拿過三次特等獎的炭焙師傅,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,暫且留下了茶讓師傅焙看看。

沒想到幾日後老師傅打電話來興奮地說:「年輕人你這是很好的茶對不對!我焙茶焙了五十幾年,加你這批,只焙出同樣的味道兩次!」半信半疑的黃聖竣喝了之後雖然發覺茶變好喝了,但直到拿給一位年約六十歲的「茶饕」朋友,他才發覺這批茶的價值。「那位朋友一喝就不說話,過了一段時間才慢慢開口,說他 1986 那年開始學喝茶,喝到一款頂級的凍頂烏龍,喝下去之後舌面冒微小氣泡,兩頰生津,口中的甘韻和香氣持續了一個早上讓他久久無法忘懷,可自那之後他再也沒找到一樣的味道,喝到那一杯他才想起來。這就是 『 山說 premium I 』名字的由來。」

自然農法,加上量身定做的製茶方式,黃聖竣說最直接地反映到了茶的風味上,他的茶有「根性(こんじょう)」,喝得出那塊土地自然的本質,喝得出曾儲存在茶樹根中的營養,轉化為綿密的甜感,即便到了第十泡,也依然像甘草甜般不斷釋出。從茶行到製茶,還有勇敢地選擇自然農法,黃聖竣一直抱持著「我想變成茶葉的一部分」,不被方法與產量制約,只一心一意,讓茶能夠自己表達出山頭的樣子。

做品牌,是為了讓茶的表達更加直觀

會種茶、製茶,但要怎麼讓這些茶進入人們的視野,理解這些茶背後的故事,成立「茶品牌」就讓這些好茶有了舞台。黃聖竣苦笑說那時他與夥伴決定要成立品牌,身旁的茶農同業沒有一個支持,因為以往的茶銷售,就像當初的他在茶行一般,並且經營品牌要付出更多的成本。但成立品牌,除了讓茶能被看見,黃聖竣與夥伴認為更重要的是「與市場溝通」。

「如果今天不做品牌的話,我們真的就只是在賣茶,然後大家知道有一個姓黃的人在山裡種茶,即便看到山說也會略過,那是因為我們沒有給消費者一個印象,沒有給他們一個想要了解山說的契機。另一方面我們發覺人其實都是視覺的動物,並且對於故事都是好奇的。所以山說做品牌,在拿出我們的好茶之外,還透過文字,透過對包裝的堅持,把我們想做的、想傳達的事物,轉化成在視覺上可以一眼被記住的識別,並且是好看的,山說的品牌溝通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做這兩件事。」

山說的茶,包裝以「化繁為簡」為主軸,因為茶的製作複雜,但他們認為送到手中應該要無負擔,所以捨棄傳統裝茶的硬殼包裝,選用再生紙材一體成型,整個包裝攤開來就是一張紙,輕鬆自在。更下心思設計包裝內體,符合黃聖竣對茶乾保護的要求,而打開的方式像極了一本書,喝茶,就像在閱讀一本風土。

在標準色上,選用大地色系呼應自然農法茶的特色,並加入靛藍色、金色這些更加現代的元素,展現山說有著製茶精神,卻不斷創新的性格。所以即便還沒喝到茶湯本身,山說也能讓人在看見整體美學與包裝的同時,好奇這之中的茶與茶罐中的茶有什麼不一樣。

「我覺得茶現在給人太多的距離感。」黃聖竣想翻轉這種印象,想讓大家「不是因為需要茶,才去茶行」,而是「因為看到山說的品牌,認識了我們的故事,而想要買茶」,黃聖竣一邊喝著茶,悠悠地說。雖然山說這個品牌還很年輕,但正因如此,他們無所畏懼,就如黃聖竣在名片上所印的金色標語——「自山走來,自有態度。」

文章出處|Flavor 風格美食指南

作者 | 簡郁庭

攝影 | 韓承燁

責任主編 | 趙敍廷

原文網址:https://www.flavornews.com.tw/review/1052